河海大学校报电子版《河海大学报》 - 第711期(2019年6月30日) - 第04版:副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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漫长的目光

作者:●张乐其




  高考头天对我而言最为重要的事情,第一件就是早早给浙江江苏两省的数学比拼下好赌注,第二件是一览全国高考作文。今年作文考题被汇总传出时,我恰好在地铁里。
  全国III卷的题干是一幅漫画,老师背着手望着讲台下将头埋进书堆里的学生们,画旁一句话:毕业前最后一节课,老师说,“你们再看看书,我再看看你们”。
  闷热潮湿的地铁车厢本就有着唤人精神出逃的魔力,看向手机的那一刹,四周低哑的人声便真的离我远去,随着象征着速度的呼啸声一起,被丢下地铁,被抛在思绪之后。
  我想起了我的高中数学老师。
  这位老师是在高二选课重新分班后,接手我们的班级。尽管浙江高考早已框定了不限文理自由选课的规则,学校为了组织方便,依旧将基本选文的学生聚集在一起,合成了两个和从前文科班并没有太大区别的班级。我猜想每所学校应该都有个不成文的规律,文科学生与数学差之间总是被划上等号,再不济也得是个约等于。当然这确实是事实。我们班的数学,浩浩荡荡地、毫无惊喜地,次次考试吊在全年级的后车尾,唯一的不定数可能就是与隔壁文科班“一争高下”。
  我们亲爱的数学老师,甚至是第一年进入学校,压力就更可见一斑。谁都能寻觅到他的用心。数学组办公室的灯总是亮到深夜,哪怕是在晚自修的最后遇上问题,也能抓住他为自己答疑解惑。他的备课本里被写得密密麻麻,一道函数大题被由易及难理出四种解法,再耐着性子讲给我们听;他总像对着幼儿园的孩子一般说话,生怕任何人被任意一块小石子绊住了脚步。他坚持在被安排得满当的每一次模拟考试后,叫来状态不好的同学,温柔地问你怎么了,再轻松地替你分析试卷。我甚至总觉得他抛开了除此之外的一切幸福与快乐,将满心的柔情与热血倾注在我们的身上。
  随着最后一节数学课一起到来的午后格外燥热,那其实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最后,课程在几个礼拜前便早早结束。那是最后一次他来看我们自修。数学老师有个怪癖,他总是不爱坐在讲台面前,就搬一张凳子,在讲台侧面放着的课桌上伏着,埋头算他的数学题。连监考时都不愿意抬起几次头的他,却在这天,被台下扭扭脖子喘口气的我正对着撞进了眼底。数学老师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,到什么地步呢,孩子都快上学的他却总被人认作是应届毕业生,只是因为娃娃脸上炯炯有神的大眼睛。与这样的眼睛对视着,我理所当然地局促了,他笑着皱起眉装凶,示意我抓紧做题。待我再悄悄抬头时,他的眼神已经走向了别处,只是依旧静静地望着。我很难描述当时的自己从那样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。很平常,很温和,很喜爱,很不舍,或许是就要拥有假期的放松,或许是就要送兵出征的忐忑,又或许是想起了自己少年时代里那个泪汗淋漓的夏天。我总以为那是来自于他的普通的一瞥,与平日里那些绕着教室晃悠的眼神一般无二。直到我发现他看了很久,很久很久,一整节课都那样坐着,仿佛笃定了浸于书海的我们不会抬头一般,毫无顾忌地,几近疯狂地望着我们。
  上大学以后我寻着空回了趟高中,躲在门后望着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和台下眉头紧锁的同学。他又去教了高三,还是一如原先那模样,一边讲题一边笑得开怀。我定定地站着,直到再回过神来,才发现自己的目光已经在某个同学身上悬浮了好久。我不认识他,也早就忘记了他的样貌,他只是我眼里万千高三学子的缩影,是我已经翻页的高三生活的映照。那段无意识的目光里,流转的辛苦岁月在我眼前跳跃着奔腾,像无序肆意的河流溪水,折射着阳光,发散钻石般的光亮。这一次我终于能理解目光的含义,我正看着我们自己,看着我们的过去;也正看着烦恼但快乐的他们,在意识回巢的瞬间喃喃一句,希望所有人都会成功。
  人们总在一切走向尾声时记起,要再看最后一眼。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两个真正感同身受的人,因为你和他永远随着两颗不同的心脏度过各自的人生。于是那漫长的一眼在每个人心底,描绘着大不相同的画面。
  但交集常在。我突然在想,那便是一次郑重而珍贵的目送。与你问候,与你告别,继而在你背影投射下的巨大阴影里,悄悄地为过去感慨,为未来祈祷。紧紧追随着你的那道目光,始终是温暖的,哪怕无奈与不舍也终被炙烤得无影无踪。
  一次又一次无言而漫长的目送,在嘈杂无解的世界里,交给你爱人的义务,也赋予你被爱的无上权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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